十六年前你们抛弃了我,十六年后你又要抛弃我。
十六年前抛弃我,我不恨你们,这十六年来我吃的苦我也不恨你。
我只恨,你始终不爱我。
一
那是哈尔滨最冷的一个冬天,剧烈的争吵和漫天的白雪,是洛黛唯一的记忆。方小刀就这样决然地走了,留下了洛黛一个人在这个冰雪城市。 车水奔流的中央大街,洛黛从后面抱住小刀,却被他用力挣拖,不死心地再一次扑上去,小刀露出狰狞面孔,一个响亮的耳光后,她狠狠摔在雪地里。 下一刻在零下二十度的严寒里,洛黛脱下方小刀买给她的羽绒服,用尽全身力气扔到了路边的白杨树上,冰天雪地里那一抹红那么耀眼,漫天落雪中她声嘶力竭,方小刀,如果你还要走,我就冻死在雪地里。
方小刀头都没有回。她一直想要很多很多爱,多到可以揉出汁液凝成骨血,来填补自身的空虚。她叫做沈洛黛,她的人生踉跄走到十六岁,一路尽是抛弃。出生时被父母抛弃,福利院中长大,十二岁认识了方小刀,他大她两岁,他给洛黛买了在这个城市里生存必备的保暖品,羽绒服。在这个到处流浪的女孩子眼里,第一次出现了属于家人的温暖。
他们在果戈里大街的酒吧区,租了一间阁楼。白天睡觉,晚上小刀去调酒,洛黛去跳艳舞。在那间阴暗的阁楼,他们甚至孕育出了他们第一个孩子,那是一个小拳头大的暗红肉球,还没有成型就被年轻的父母打了下来,方小刀抱着洛黛第一次哭了,他说,等他们有钱了,一定可以再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。本以为日子会就此平静,但一个香港女人走进了他们的生活,女人要带小刀去香港闯世界,那个只在传闻以及电影里出现的诡异城市,如旋涡般地把小刀吸了进去,也带走了洛黛唯一的温暖。
二
洛黛醒来的时候,还在果戈里大街上,不同的是她坐在一辆黑色的蓝鸟上。车内空调开得很足,放着轻柔音乐,驾驶坐上坐着一个五官犹如刀刻一样的男人,看不出年纪,他的领口洁白,手指修长,他正握着洛黛受伤的掌心细细涂红药水,她的掌心温暖极了。
药水的刺痛让洛黛呻吟出声,她说,我叫洛黛。男人看向车窗外问,树上的羽绒服是你的吗?洛黛轻轻摇摇头,那一刻她决定选择忘记,你带我走吧。
男人的车停在新世纪百货门前,男人给洛黛买了好多白色的内衣以及粉色的睡裙,似乎她从此再也不会长大,身高尺寸永远停留在十六岁。
当晚,洛黛住进了他在光芒街的一户两室,洛黛穿着男人给她买的粉红色睡裙,长发像海藻一样在腰际轻轻摆荡,她细瘦的手臂揽住男人的腰,对着他闭上了她盛满了忧伤的眼睛,粉红色的嘴唇如一只等待采撷的花骨朵一样,微微张开。
男人却轻轻推开她,他说,我叫程穆轩,我只想做你的叔叔,来照顾你。
程穆轩,洛黛一字一顿,但我不想让你做我叔叔,让我用身体报答你。然后她拉开了睡裙,在空气中坦露了她洁白年轻的身体,她拉起他的手,放在她已经发育成熟的乳房上。
他的手却像遇到火一样弹开,那夜他真的没有碰她,留下一张信用卡,以及电话号码,仓皇逃离。
洛黛十六岁,第一次在男人眼中没有看到欲望。
三
程穆轩给了洛黛锦衣玉食的生活,一个温暖的房间,以及一张永远也刷不暴的卡。他对于她的要求是,穿白色的棉裙,把疯草一样的烟花烫拉成清纯的直发,不用任何定型摩丝,然后每个星期日与他共尽晚餐。
他每一次出现都很疲倦,洛黛想要给他按摩,但被他拒绝,他似乎只喜欢看她,看她安静纯洁的样子。
为了自己的饭碗,洛黛卖力演出,每一次都宾主尽欢。世界有多种多样的嫖客,所以也有多种多样的妓女。
洛黛很小心地刷卡,一个月五千,因为她什么都没有付出,所以她很担心有一天她会无卡可刷,那多糟糕。她每天都用甜腻的声音为程穆轩打电话,她说程穆轩叔叔你现在在哪里?我想见你,除了想你,我每天无事可做。
她得到的答案永远都是他很忙,但洛黛永远不知道他在忙什么。
情人节,洛黛请之前跳艳舞的姐妹一起度过。满屋子莺莺燕燕一起诧异她的好运气,争着要洛黛介绍大款给她们认识,面对曾经朝夕相处的姐妹,她第一次有了厌恶。
门铃响起,一个姐妹高声尖叫,强仔带货来了!瞬间强劲音乐掀翻棚顶,聚会气氛飚到高潮,她却孤单的只想用酒精麻醉自己。
接到邻居投诉噪音的电话,没有任何预兆地推开房门,房间里没有开灯,满屋子狐女鬼男,全光着身子,身上重点部位涂着银光粉,黑夜里一闪一闪。
踏过这些如尸体一样交抱沉睡的男女,程穆轩在卧室找到了洛黛,她没有吸大麻,
看到程穆轩洛黛冲到客厅,把手中酒瓶仍向她们,大叫你们都给我滚,我的王子回来啦!
黑暗中程穆轩捧起洛黛的脸,她看不清他的表情,但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惋惜,洛黛,洛黛你为什么这样生活?
泪珠滚落脸颊,洛黛拿起程穆轩的手来擦,她怯怯地回答,我没有其他的生活方式。
四
程穆轩给洛黛请了家教,教她英语,从what is you name教起。家教是一个哈尔滨大学的男孩子,年轻而且清秀。
洛黛不肯合作,她拒绝学习,她问,如果有一天我成为了一个配得上你的女人,你会不会娶我。程穆轩回答,不会。那么我也需要第二种语言,洛黛摔门而去。之从上一次争吵过后,程穆轩再也没有出现。
洛黛每天疯狂购入昂贵的水晶摆件,第二天又在家教言诺面前,把它们摔得粉碎。她相信言诺是程穆轩的耳目,打定了主意就是每天摔,也要把程穆轩摔到她面前来说清楚。
十六岁的洛黛,从来不相信,世界上有白吃的午餐。
半个月之后,程穆轩那边纹丝不动,洛黛崩溃。对每天按时报到的言诺哭喊,我要走,离开这里,回到我原来的地方,那里才有适合我呼吸的自由空气。
洛黛的眼泪,像是滂沱大雨打湿了她精致的脸,睫毛膏在泪水中模糊成片,溃不成军。男孩言诺自从第一次看到洛黛摔水晶,就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一只暴躁的胭脂马,但从未想过洛黛也有哭泣的时刻。
他怯怯地问,洛黛你到底想怎么样?洛黛冷冷地看着他,坚定地说,告诉我,你知道的程穆轩。
言诺与洛黛约定,学习三天可以问一个问题。十六的洛黛始终都是一个孩子,三天一个的问题或者程穆轩,对她而言都是一颗芳香诱人的糖果。
洛黛学得很快,每天她与程穆轩通电话,她都向他朗诵她所学的内容,她在言诺面前表现出的暴躁,从来没有在电话中出现。在电话里程穆轩会耐心地矫正洛黛的英语发音,听到她流利的朗读,便会听到他爽朗的笑声。所以每次通电话之前,洛黛都会按下录音键。
五
三天一个问题,一个月可以问多少,已经足够了。
程穆轩的履历很简单,三十七岁,国内著名大学毕业,美国麻省理工学院经济学硕士,在哈开一家进出口贸易公司,丧偶独身。
他对于她真的只是单纯的好心,洛黛的心微微刺痛,但他为什么不来看她?趁言诺倒水的工夫,洛黛从他的外套中找出了程穆轩的名片。
中午她拎着深红色的保温饭盒,里面装着的是菜肉烧卖。送饭是一个借口,她想去看程穆轩,她想问他,既然他不想见她,为什么还要帮她?
肉是精猪肉,菜是香葱白菜,黑胡椒、色拉油、酱油、一点酒、两只新鲜的鸡蛋打进去,搅成的馅。就是生的,也香喷喷,再用面包成小花样的一朵朵,码在碧绿的白菜叶上,蒸熟,在满屋子都是面香肉香中洛黛迷醉了,洗手做羹汤时,她在暗暗渴望一个香艳的结局,就是程穆轩说爱她。
刚拦下出租车,就看到言诺气急败坏的脸,他用手撑住车门不让洛黛进去,硬生生把她拉进街边的麦当劳。
言诺说,洛黛你是一个小偷,你偷了我的名片。洛黛挣脱言诺的手,我去见程穆轩,是我的自由。
但你会害了我。看到洛黛惊讶的表情,言诺才发觉自己的失言。洛黛手已经抓住言诺的手臂,长长的指甲陷进他的肉里,她无法控制语气的颤抖,如果你还不告诉我真相,我一定会让你后悔。
麦当劳在瞬间喧闹起来,洛黛从喧闹中努力分辨言诺的声音,这下个月我们去新西兰。她陷入了迷雾,我和你?
不,我言诺陪你沈洛黛。
六
洛黛很快见到了程穆轩,她只在电话里说了几个字,我不去新西兰。
洛黛穿回初见程穆轩时的衣服,黑色长毛衣配豹纹袜子,粗糙廉价但是时尚。她安静地看着程穆轩,她淡淡地说,我不去新西兰,你也不用费心漂白我,我可以独立生活,不需要任何叔叔照顾我。
程穆轩叹息着问她,你为什么不肯相信一份真诚的善意呢?我怎么才能让你接受?
爱我。耀眼的阳光穿过洛黛的发间,洒下网一样交错的阴影,她慢慢坐在程穆轩的腿上,靠近他温暖的身躯,她妖媚而缠绵地吻他,身体像蛇一样扭曲着贴近他,直到他毫无预兆地推开她,她维持着摔倒着姿势趴在地板上,困惑地看着程穆轩因为痛苦而扭曲的脸,她眼中写满了茫然以及不解,为自己被拒绝,以及程穆轩难以理解的痛苦。
程穆轩给洛黛讲了一个故事,一个盛放在花季的故事。十六年前一对高三的恋人,躲避了家人以及学校的目光生下了一个弱小的女婴,他们逃离了生活的都市,带着女婴来到了寒冷的北国,把女婴放在的福利院门口,他们稚嫩的臂膀承担不起自己的未来,更保护不了一个比他们更幼小的孩子。
那个女婴就是洛黛,而程穆轩是她的父亲。因为她的母亲的病世,终于让程穆轩想起了,他们之间还有一个纪念品,就是沈洛黛。
方小刀的离开也是你的安排?艰难吐几个字,洛黛扬起脸颊不让眼泪流出来。她瞬间了悟,程穆轩收留她,忍让她,甚至送她出国,这一切终于不再是没有来由。
他被香港引诱与被金钱诱惑都是一样的,不是吗?洛黛去新西兰吧,重新开始你的生活。洛黛在程穆轩期待的目光中慢慢后退,眼泪凝在眼眶里,你不是我父亲。
七
用半个月在心中酝酿,让怨悄悄滋长,让恨慢慢发酵,凝结成一个坚定的决定。
去新西兰的日期渐渐临近,洛黛约程穆轩来家中吃饭。餐桌铺上洁白的桌布,长长流苏一直流淌到光洁的地板上,原始味道的泥罐里插着怒放的天堂鸟,宁静而且安详。两杯白兰地后,一道道法国大菜被洛黛一一从厨房里端出来.
从饭前饮用较淡的开胃酒,到沙拉、汤及海鲜搭配玫瑰酒,再到食用肉类时饮用红酒,饭后饮用少许的甜酒,精致且烦琐的法国大餐,在洛黛布置下一切都显得井井有条,即使是酒类也精致得一丝不苟。
菜是长城饭店法国餐厅的厨师StefaanUrkens亲手烹制,在程穆轩进门前一刻火速送到洛黛的厨房。洛黛轻描淡写地说,言诺说过您爱吃法国菜,知道程穆轩是自己的父亲后,对于他的称谓她第一次使用敬语。程穆轩显然很激动,捏着酒杯的手略显颤抖,细看之下鬓角以微见白发,这是程穆轩第一次在洛黛面前显出老态。
畅饮了数杯浓烈的白兰地后,程穆轩醉倒在洛黛谢父宴的餐桌上。洛黛微笑地看着他,房间内烛影晃动,洋酒甜美醉人,一切似乎都那么美好。
换上这个房间里,唯一属于自己的衣服,拿着一串不属于自己的钥匙,洛黛来到楼下剪断了程穆轩汽车的刹车线,慢慢消失在夜色里。